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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段难忘的青葱岁月


- 2020/11/21 16:23:48 阅读:6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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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段难忘的青葱岁月
文/汤树强

( 一 )

一九七五年。海南,琼海,东太农场。
这一年,农场组建了一个青年突击队,我被调到突击队。记得那天黄昏时分,我提着行李,搭上运送胶水的汽车,匆匆前往突击队报到。
正值深秋,我扶着车厢的护栏,默默地眺望着远方。天色昏沉沉的,下着毛毛细雨,汽车飞驰着,迎面阵阵的寒风,让人添了几分寒意。青年突击队是个什么样的?有我相熟的人吗?骤然离开熟悉的连队,到一个陌生的地方,总有几分疑虑和不适,想起平日我们一群广州知青嬉嬉闹闹的情景,又添了几分孤寂和惆怅。
汽车兜兜转转,在一个分叉口停下。我跳下车,有点茫然地朝着一条泥泞、坑洼的山路走去。忽然,一位个子矮墩,满脸腮胡的青年,笑着向我迎了上来。他说他是队里的卫生员,是领导派他来接我的。他十分热情,一边帮我提水桶,一边操着潮汕口音,滔滔不绝地介绍突击队的情况。原来,突击队刚成立几天,十分忙碌,边布置营地,边开垦胶园。寒风中遇上热情的向导,心中瞬间添了丝丝暖意。
涉到小溪,翻过小山坡,终于到达突击队的驻地。已是傍晚,队员们收工陆续回来,一时间熙熙攘攘。卫生员叮嘱我不要走开,他去找领导安排我住处。我独自站在一列简易的板房檐下,幽幽地等候着。听着淅淅沥沥滴下的雨点声,望着近在眼前的直立的苍藤蔓绕的山壁,原先那种孤独、清冷的感觉又再泛起:唉,未来的命运将会怎样安排呢?
一会,卫生员随同一个班长到来,领我到简易房中。一列狭长的泥地上,两边排列着一个个紧迫、狭小的床位。所谓床位,是用两根木条支架着,上边铺上几片木板,垫上一些禾草,席和被铺是自己备的。对这些简陋的设置,我思想已有准备,既然是突击队,随时转战,装备自然越简单越好。何况,到这里来是准备吃苦的。
晚饭后,全队集中在一片狭长的空地上。听同班队员说,这是惯例的晚会。队员们坐在统一分发的小木凳上,静静的。队长是个精悍的年纪略长的青年人,他作了个简单的开场白。接着,各班班长汇报当天工作进度,都是一些数字,有点枯燥;间中也反映了一些问题,不时引起下边低声议论,窃窃私语。随后,轮到炊事员发言。他是个归桥青年,黑黑实实,话很多,但缺少条理,无非是说说明天吃什么早餐,午、晚餐有什么鱼肉之类。然而,队员听得很专心,还大声地谈论起来,显然大家对什么样的菜肴更感兴趣。也很自然,整天苦干,有一餐可口鲜鱼肥肉,谁不向往和馋涎。最后,队长又简单作了总结。
今夜,注定是难眠的。辗转在由蚊帐包围的黑沉沉的狭小空间里,我默默回想着一天的际遇和场景,回想着在原来连队的喧闹的日子,又想象着未来日子的种种可能,思潮起伏,百感交集,渐渐地,不知不觉地进入了风雨交加的梦乡........
接下来的几天,紧张劳累的工作,让我很快忘掉了先前的思虑、烦恼。突击队这次的任务是开辟梯田式的横山行,挖掘种植橡胶树的树洞。我们的工具是每人一把锄头,一个班几把铁镐。正遇上湿冷天气,山岭上北风呼啸,淫雨菲菲,刚到达时直冻得人直打哆嗦。但才锄上几下,便浑身热气蒸腾,继而大汗淋漓。大家干得很起劲,只听见嘁嘁嚓嚓的锄头声,和叮叮咚咚的铁镐声。雨不停地下着,雨水泮和着汗水,渗入手臂、腰背,粘粘糊糊,令人十分难受。到了间休时间,同班队员都围着坐下,一阵寒喧,各自互通连队信息,交谈家乡风土人情,倾吐个人爱好兴趣,大家无拘无束地攀谈着,纵情肆意地嬉笑着,笑声中夹杂着不同的乡音,大有“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”之感。我很快与大家熟落了,看着他们泥污、汗水流注的脸,一双双磨出带血水泡的手,我的眼睛有些模糊了:这是一群多么纯扑、坚毅的青年,他们拼命工作,不重名,不重利,完全出自内心,都有一种自豪感激励着,一种信念推动着。短短的接触,我被他们那种洋溢着青春活力的激情即时感染,倾刻溶化。
突击队日夜忘我奋战着。农场领导对突击队的拼搏精神高度赞扬,要求队部搞个倡仪书,向全场职工发出大干苦干的倡仪。不知何故,队领导叫我起草这份倡仪书。领导的信任,队员们精神的激励,让我一个晚上就交出了答卷。很快,这份倡仪书在全场广播。当静静地收听着倡仪书上每一个熟悉的字句时,我激动得热泪盈眶。不久,我被委以突击队的文书一职。
虽说是个文书,并不脱产。其实,在突击队里,没有一个人是纯脱产的。文书的工作,主要着编制、报送生产报表,起草、管理文字资料而已。每月占用半天时间,平时都是业余时间。说到报送报表,有一次奇遇倒叫我终生难忘:一天傍晚,我骑着单车到场部送报表去。天灰朦朦的,在胶林中穿过的公路,只能看到一道灰白的光影。急速行进间,忽然单车仿佛被什么东西撞到,两个轮子先后往上一蹦,几乎把我摔倒。我下意识回头一望,不望则已,一望吃惊不少,朦胧中,发现一条碗口粗大的蛇横躺在公路中间。我最怕蛇,况且又是大大的蛇,顿时惊出一身冷汗。我惊惶失措猛地用力蹬着脚踏,飞快地向前逃跑。走了很远,依然心有余悸,我自言自语地问:回去时,它还在吗?
几个月后,突击队又转战到另一个连队。

( 二 )

又是一个建在山中的连队。
这回突击队的任务是到深山砍运木材,为连队基建备料。
这是一项相当艰苦的工作。对于女队员,尤其是一个考验。砍运木材往往要翻过几座山头,山深林密,山路陡峭,藤蔓、荆棘、杂草丛生,又逢多雨时节,个中艰难不言而喻。
第一次参加,我有点兴奋,也有点担忧:我能胜任吗?那天,队员们好不容易攀登到砍木的林区,只见那里已堆满飘着木屑香味的木条。班长分派任务时说,男队员扛粗大的,女队员扛细小的。话声刚落,站在一旁的副班长抢着说,看不起女同志吗?她是个女的,即时蹲下身来,把一根粗大的木条往肩上一甩,稳稳当当的,放开大步就往山下走去。好豪气!我暗暗称赞。很快,一支扛木条队伍嘿嘿呵呵地穿梭、消失在密林之中。
天公有意考验这支队伍,纷纷扬扬地下起小雨。雨水飘洒在木条上,增添了木条的重量,让人们的肩头变得越加沉重;雨溅击在狭小山路上、乱草中,令陡峭的山路越加湿滑。这些小路本来不是路,是进山时人踩踏出来的,到处枝桠拦阻,荆棘勾人,队员们行进得十分艰难,速度也渐渐缓慢起来。最令人担心的是,一不小心极容易打滑摔倒。真是越怕黑越见鬼,突然前边一个女队员摔倒了,我失声惊叫起来。几个队员急忙赶了过来。那个女队员很快从地上爬起来,边笑着,边抹去脸上身上的污泥,连声说“不要紧!不要紧!”大家劝她休息一会,她摇了摇头,又扛起木条,继续向山下走去。目睹这一情景,一股热浪涌上心头:好个女汉子!我感到一阵赫然:刚才走在途中,我还暗里埋怨路途太长、太长,比起人家,骤然感到自己矮了半截!几经艰辛,终于回到山脚,一口气松了下来,看着溅满泥污湿漉漉的衫裤,划满道道伤痕的双臂,一种历经风雨洗礼的感觉油然而生:不容易啊!
如是几天山路颠簸,渐渐地,路况适应了,气息流畅了,肌肉僵紧舒缓了,心情也晴亮了许多。啊,这时我真切地感觉到,劳动,不仅壮健人的体魄,还会陶冶人的身心!
终于到了休息的日子。这天万里晴空,阳光普照。难得的好天气,正好把多天积压下来的衣物清洗、凉晒。我和几人队员捧着大包衣物到溪边忙碌洗刷,随后在宿舍前架竹拉线,凉晒起来。我想,这么好阳光,天公作美,衣物会很快晒干的。
午饭后,大家很快爬上床,呼呼入睡。连续几天苦干,实在太累了。迷朦中,我依稀听到阵阵急剧的下雨声。啊,我的衣服!我惊叫着翻过身从床上跃起,连呼带喊地召唤着其他队员赶收衣物。于是,大家一窝蜂地往外冲。刚冲出门口,眼前的景象让大家惊呆了,那里有什么雨,剌热的阳光照得我们的朦松眼睛一时睁不开。大惑不解地回到宿舍,忽然有个队员说,我们上当了,那里是下雨声,是木虫蛀食桁条的声音。果然,我抬起头,即时感觉到屋顶的桁条到处传出唧唧喳喳的虫蛀声响。啊,好雄壮!千百条木虫的蛀咬声宛如一场大合唱,叫得人惊心动魄,叫得人迷离恍惚。你们看,一个队员又叫了起来:粉沫,粉沫!只见一条桁条上,纷纷扬扬地洒落一些被咬碎的木粉屑。有个队员打趣地说,木虫见天气寒湿,特地送来糊椒粉给我们驱寒呢!

( 三 )

越过隆冬,穿过暮春,时节又到了初夏。此时,突击队又转移到另一个连队,这回任务是开垦茶山。
这里是一片光秃秃的山地。我们每天工作就是挖种茶树的洞。这片相当坚硬的山地,几乎全是用铁镐一下一下挖出来的。白昼阳光十分强烈,站在山地上,人恰如放在蒸笼里的馒头。男队员大多只穿背心、短裤,也有整天光着膀的。女队员也是短衫短裤。每天两壶开水,总是喝过清光。遇上有风,免不了感谢天公的恩赐;倘若无风,真是酷热难耐。唯一最盼望、最滋润,就是上下午中段休息送来的放有盐的白粥,一解干涸的肠胃。每次收工回来,总是内外衣裤全部湿透,脱下一放,泛起浓浓的汗臭味。
一天中,最写意是傍晚洗澡的时候。我们天然的浴场是万泉河,但我更喜欢的是附近不远的小溪深处。这里的水非常清澈、清凉。我与卫生员作伴,来到一个水势较缓的浅滩中,让溪水在身上缓缓流过,漂洗着一天的泥污和劳累。我常常边洗边哼着歌儿,闲上眼,享受这一刻难得舒适和的欢乐。
夜幕降临,队员们都钻进各自的帐篷里。突击队的营帐驻扎在半山腰上,这里树木茂密,十分阴凉。这一晚,我躺在帐篷里,听着嗖嗖的风声,草丛中传来的虫鸣声,猛然撩动起思乡的感觉。我掀起帐篷的一角,仰望着天空,只见浓密的云层中,月亮时而穿过,时而又隐藏起来。风声渐渐趋紧,我想,今夜是否有雨呢?
朦朦胧胧,我睡着了。突然,隐约听到噼噼啪啪的雨声。有个队员惊叫起来:下暴雨啦!我猛地跳起来,才发现帐篷已湿透过水了,一条条水流穿篷而下,帐篷简直成了水帘洞。我们赶忙把被铺、衣物集中一起,用雨衣、塑料布盖好,亮着光线微弱的手电筒,无计可施地站着,默默地凝视着如注的水流。后来,还是我打破难耐的沉默,撩起话题。于是,在一片淅淅沥沥的雨点声中,我们拉南扯北,谈天说地聊了起来。就这样,我们一直聊到天明,直到雨停下来。这真是个难忘的雨夜!

( 四 )

不知不觉在突击队过上了第二个寒冬。
一天,突击队接到一个新任务,受农场托付,前往邻近海口的海滩,参加农垦局组织的围海造田大会战。这一回突击队冲出了农场,走向一片更广阔的天地。
到达那一天,队长带领大家前往海滩观看。深冬时分,海潮退去,眼前望去,沿岸是一大片低矮的红树林,在飒飒的寒风中颤抖着,海滩泛映着一片雾气、银光。队长说,我们的任务是把海滩的海泥挖起,堆放在近岸的滩上,造成新田。又是一场恶战,我心里想着。
第二天,我们就投入战斗。队员只是穿上一两件粗布衣服,因要深入到海泥中,衣服容易溅湿、弄污,而且一干起来就大汗淋漓,多穿或穿厚衣服不方便。每人手中一把长方型的铁铲,用来铲泥。深入海滩是没有路的,只能铺上木板行进。由于沾上湿泥的木板很滑,只能光着脚行。到达深处,再没有木板铺垫,只能踩着泥巴摸索而行,一不小心,就会被红树枝刺伤脚,还未动工,不少队员脚已挂采。
铲泥是一项重体力工作。脚踩在冰冷的泥巴里,先铲出一个口,然后一块一块地把泥块铲起,由另一个队员接着抛送到滑板上。这些滑板在海滩上排开一列列,每列站着几个队员驳接,把泥块推送到指定的滩岸上,然后堆叠起来。离远望去,有如一条条乌龙在滚动,十分壮观。此时寒风凛冽,队员们个个干得热气蒸腾。第一天战绩不错,海滩上耸起座座小乌山。收工时,大家相互观赏,个个似泥人一般,女队员的鬓发都被泥桨打上结,瞧着相互的狼狈样,都傻笑起来。
在我们班,我是负责铲泥中的一个。这个位置很重要,它关系到整个班的工作进度。既要铲得快,又要泥块大小适中,便于传送。我们几个铲泥的都不甘落后,整天埋头铲呀铲呀,双掌都磨出了血泡。为了不影响进度,我用纱布把伤掌包裹起来坚持干。终于有一天,实在痛得连铲都握不住了,才找卫生员处理。待到把层层被泥污染得脏脏的纱布解开,连卫生员也吃了一惊,在我的左掌上,竟磨出了半个鸡蛋大的血泡,一挑穿,血水即时涌了出来,这时感到真的很痛很痛。我想,在突击队中,这场苦战,象这样的血泡大慨收获不少吧!
连月苦干,队员们个个被海风、日光熏得黑乎乎的,但脸上依然洋溢着旺盛的青春气息。人人都很兴奋,很乐观,休息时常常寻乐子。一次副班长晓有心思地铲了一块大泥块,问谁能抱起来。队员们把眼光投到班长身上。班长拇指在鼻下一抹,卷起袖子,弯下腰,把泥块搂着,用力向上一提。谁料泥块只是略微摇动了一下,并未捧起。“咳咳,看来还得由老娘献丑了!”副班长得意地嬉笑起来。她弯低腰,看好位置,抱着泥块猛然向上揪动。可是,泥块并没有为副班长争气,依然岿然不动。副班长是个出了名的女大力士,连她都捧不起,看来没有戏了。真的捧不起吗?我有点不服气,决定也来试试。队员听说我来试,脸上无不露出不屑的神色。我转了一圈,观察了落手位置,突然两手一伸,抱着泥块用力向上一提,这一突发的力,竟然抱了起来。队员们呆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。此时,我自己也傻了:我竟然抱起它!我竟然抱起它!
在紧张的激战中,突击队的业余生活也是多姿多彩的。每逢晚上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有谈笑的,有唱歌的,有下棋的,也有看书的。为了活跃业余生活,队长提议发动大家写诗,办个诗刊,抒发一下围海造田的豪情壮志。于是与班长商量了一下,很快得到回应,连续几天收到不少队员们的诗稿。诗刊很快刊出,很受欢迎,还多次在会上朗读。为了郑得其事,我向当地老乡要了一个番薯,刻了一个诗刊版头,印在诗页上,红艳艳的,十分醒目。
有了这次经验,有个班长提议我写一首突击队的歌。我觉得好主意,连夜写词谱曲,写出了《青年突击队之歌》,由一个女班长教唱,歌曲很快在队内传唱开来。听到队员们唱着这首歌,一种自豪感在我心中油然而生。
围海造田临近尾声,忽然接到一个消息:农垦局给突击队一个名额,是立三等功的。这时,我因事外出,回来后听说评选时很热烈,最后竟然推选了我。我不敢相信,一个小小文书,那里承受得起。不过,最后还是定了下来。我一向不看重荣誉、奖励的,但这一次的三等功,竟让我莫名地感到我对它的珍视:投身农垦建设多年,自己也尽过微力,这可能是对我的小小奖赏吧。它第一次让我看到了自身的一点点价值。
围海造田的会战终于到了尾声,我们突击队又班师回到了原来的驻地。不久,我被派往邻近农场当工作组员,就这样离开了突击队,结束了这段不寻常的奋斗岁月。我人虽然离开了,但是,我的心始终未离开过。时至今日,仍然时时魂牵梦绕。这段岁月对我来说实在太深刻了,它让我切身品味到什么是艰苦奋斗,什么是瑰丽的青春年华,什么是值得珍视的人生价值!
岁月匆匆,一晃几十年了,当年突击队开垦的,我曾经为它洒过血与汗的胶林、茶林长势怎样呢?当年的突击队领导和队员在哪里呢?都安好吗?我好想念好想念你们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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